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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南线烽烟

第83章:南线烽烟 (第2/2页)
  
  此刻,码头上挤满了人。
  
  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还有几个孩子。他们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摇晃,火光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人群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躺在地上,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但眼睛却睁得很大,死死盯着那些正要拆码头的士兵。
  
  士兵们站在老头周围,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伯符骑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翻身下马,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人群看到他,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火把的光照在伯符脸上,他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冷峻而坚定。
  
  “老人家。”伯符走到老头面前,蹲下身。
  
  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渡口对你们很重要。”伯符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吴军就在对岸,他们随时可能打过来。如果渡口不拆,他们从这里突进来,死的就不只是你们几个人,而是整个白水村的百姓。”
  
  老头依然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我答应你们。”伯符继续说,“等打退了吴狗,我伯符亲自出钱,给你们修一座更好的渡口,用青石砌,用铁钉钉,比现在这个结实十倍。”
  
  人群中有人动摇了。
  
  一个中年妇女拉了拉身边的老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但老头还是不动。
  
  伯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银子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像一小块月亮。他将银子放在老头身边的地上,银子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锭银子,够你们全村人吃三个月。”伯符说,“渡口今天必须拆。如果你们不让,我就让士兵把你们全部绑起来,关进营里,等仗打完了再放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老头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起身,坐起来时,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快要散架的老木门。他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伯符,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捡起那锭银子。
  
  银子在他手中,沉甸甸的。
  
  “拆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向人群。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过。他走到人群后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看了一眼那些破旧的渔船,看了一眼江面上流淌的月光。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始离开。一个,两个,三个……很快,码头上就只剩下士兵和伯符。
  
  “拆。”伯符说。
  
  士兵们开始动手。
  
  木板被撬开的声音,钉子被拔出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伯符站在江边,看着士兵们忙碌,看着那座小小的渡口,一点一点,变成一堆废墟。
  
  江风吹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伯符转过身,不再看。
  
  他翻身上马,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调转马头,向营地走去。身后,渡口倒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夜色中缓缓落幕。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只剩下最亮的几颗,还固执地挂在天边。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晨练,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火把已经熄灭,只剩下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慢慢消散。
  
  伯符走进大帐。
  
  他脱下披风,披风上沾满了露水,沉甸甸的。他将披风挂在架子上,架子是木制的,挂上披风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走到案前,案上的地图还摊开着,那个黑色的叉,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坐下,拿起笔。
  
  他要给颜无双写战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写吴军这三天来的袭扰频率,写自己采取的防御措施,写拆毁渡口时百姓的反应,写自己的判断——
  
  “吴军此次行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迹可循。”他写道,“彼等袭扰之处,皆为江防薄弱环节;试探之时,皆在黎明或黄昏,视线最差之时。末将以为,此非冠军侯莽撞之风格,乃有高人指点,意在摸清我江防虚实,为日后大规模进攻铺路。”
  
  他停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另,据斥候观察,吴军水寨近日船只调动频繁,虽多为小船,但频次极高,似在演练渡江。且对岸粮草囤积明显增多,民夫往来不绝。种种迹象表明,吴国恐在酝酿一场大战,目标或为荆南诸郡,意在切断益州与长江中游之联系。”
  
  写完,他放下笔。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墨香扑鼻。然后他将纸卷起,用细绳捆好,细绳是红色的,在纸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来人。”他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面呈颜刺史。”伯符将战报递过去。
  
  亲兵双手接过,战报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
  
  “是。”亲兵转身离去。
  
  伯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光斑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地挣扎。
  
  伯符走到帐边,掀开帐帘。
  
  外面,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方的山峦后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将江面染成一片金黄。江面上,雾气正在消散,像被阳光驱赶的幽灵,慢慢退去。对岸的吴军营寨,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营寨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吴”字。
  
  伯符看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
  
  帐内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回案前,坐下,闭上眼睛。
  
  三天没合眼了。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他靠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硌得背生疼。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帐外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营帐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单调而执着的战歌。
  
  而他,是这首歌里,最沉默的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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