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 图书馆旧座与迟到五年的回答 (第2/2页)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林微言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忽然被扔进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淹没了。
“我不怕穷。”沈砚舟说,“但我怕连累你。你那时候刚拿到古籍修复中心的offer,你高兴得请我吃了一顿火锅,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你的梦想是修一辈子书。我在火锅店听你说完,回去一夜没睡。第二天我给顾家打了电话。”
林微言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温温的,不烫。她想起那个夏天,他忽然变得沉默,问她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说最近加班太累了。她信了。她竟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加班太累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像是在告别的眼神,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出口的话。
“我跟顾氏签了五年。”沈砚舟说,“五年内所有法律事务由我全权负责,他们注资帮我爸治病,同时扶持我在律界站稳脚跟。条件就一个——我不能谈恋爱。”
林微言猛地转过头看他。
“顾老爷子定的规矩。”沈砚舟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嘲,“他觉得年轻人一旦谈恋爱就会分心,他需要一个全身心扑在案子上的律师。我觉得可笑,但那个条件对我来说反而是个解脱——我本来就想推开你。我那时候觉得,让你恨我,比让你跟着我受苦强。”
风停了。露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哨声,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八百米。
“你知道我最恨自己什么吗?”沈砚舟说,“不是签了那个合约,不是说了分手,是分手那天——”
他停了一下。
“分手那天我跟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性格不合、说我累了、说不想耽误你。你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忽然发现桌上那本《花间集》忘了还给你。我追下楼,你已经上了出租车。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我回屋把那本书翻了一遍,翻到扉页,看到我写的那行字——‘微言存’。三个字。我当时想,我他妈有什么资格说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微言想起那本《花间集》。分手后她去过他公寓楼下,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她不知道他追出来过。她不知道那本书他留着。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五年里她恨过他、忘过他又重新想起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把分手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不爱了。就是这么简单。他变心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认真过。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我想过。很多次。”沈砚舟看着远处,“上个月在书店,我跟你说我就是回来修书的,其实不是。我回来是因为合约终于到期了,我可以来找你了。但我怕——怕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怕你已经不需要这个答案了。那天在书店你跟我说,‘沈砚舟,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就把话全吞回去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不是金牌律师的眼神,不是庭审时锐利如刀的眼神,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却不敢确定那光亮是不是为他而留的。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欠了你五年,该还了。”
林微言没说话。
她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沾在嘴角。操场上传来一声哨响,八百米跑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像一把豆子撒在草地上。更远处的城市在薄薄的午前光线里安静地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想起陈叔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遇见,是重新遇见。因为重新遇见的时候,你得面对所有你没面对过的东西。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她说。
沈砚舟看着她。
“大四那年,你去律所实习的那天,我去寺庙里求了一个平安符。”她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已经洗得褪色了,“戴了五年。分手以后也没摘。”
沈砚舟看着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想起大四实习第一天,他在地铁站等车,她从学校赶过来送他,塞给他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她亲手做的三明治和一个保温杯。他没接。他故意没接。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刚签了那个该死的合约,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只能用冷漠来筑墙。他不记得那天的三明治是什么口味了,只记得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打开那个纸袋,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把保温杯拧开。里面的茶还是烫的。他喝了一口,然后就什么都喝不下去了。
“那个三明治——”他说,声音有些涩。
“三明治?”林微言愣了一下。
“实习第一天你带的三明治。”
“那个啊。”林微言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签了什么合约。我只知道你天天加班,不好好吃饭。蛋是溏心的,火腿煎得有点糊,面包是我自己烤的,火候没掌握好,底下有点焦。”
“我没吃。”沈砚舟说。
“我知道。你一直没吃。”林微言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但我后来又做了很多次。做法改良了很多次,从面包到酱料,每改一次就想,也许下次他回来,就正好赶上他喜欢的味道了。”
沈砚舟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多年前他对她说过的那些难听的话,想起她站在出租屋门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的那个下午,想起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那个瞬间。他想起这五年里每次开庭前他都会在材料最底下压一张她的照片——是从学生证上撕下来的,她在图书馆里睡着了,他偷偷拍的。助理发现过好几次,问他是谁,他说是前女友。助理开玩笑说沈律师这么深情,他笑笑,没解释。
不是不想解释,是没法解释。一个把自己活成刺猬的人,要怎么解释他对另一只刺猬的思念。
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露台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差一点就要碰上了。
“沈砚舟。”林微言说。
“嗯。”
“三明治的事你打算怎么补偿?”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了又收住。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用一辈子补偿。行不行?”
风又起了。银杏叶沙沙地响,像很多年前他们在图书馆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时他们坐在彼此对面,隔着两摞书和一盏绿灯罩的台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还没有发生。那时她假装没在看他,他假装没在等她。那时他们都以为时间还长。
林微言没有回答。
但她把那本《花间集》从包里拿了出来。翻开扉页,拿出笔,在那行“微言存”下面写了两个字。写完把书递给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沈砚舟低头看扉页。
“微言存”下面,多了一行字。
“砚舟归。”
他抬起头。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风衣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图书馆里她每次翻书之前都会做这个动作,做了四年。他站在露台上,把那本《花间集》翻开,把那两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跟了上去。
楼下,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刚刚铸好的铜钱,正面是旧年月,背面是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