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韩国城的日与夜 (第1/2页)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甜甜圈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拉丁裔大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衬衫口袋上绣着一个甜甜圈不认识的公司logo。大叔一路上都在用西班牙语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到,连最后一排戴着降噪耳机睡觉的黑人小哥都被他吵醒了两次。甜甜圈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持续监听和脑补——他听不懂西班牙语,但能根据语气、语速和偶尔蹦出的英文单词做推理——得出的结论是:大叔在跟老婆吵架,主题是“你妈来我们家住三个月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副主题是“我上个月就说让你提前告诉我你偏不说”,隐藏主题大概是“我不是不欢迎你妈我只是希望你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甜甜圈默默戴上没插手机的耳机,假装在听歌。这种假听歌技术他在救济站排长队时练得炉火纯青,配合不时点头、偶尔皱眉的表情管理,能有效防止被旁边的人搭话或被传教的缠上。
到了洛杉矶已经是下午三点。甜甜圈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腿是麻的,屁股是酸的,脖子因为一直歪着睡而僵硬得转不过弯,背包带在肩膀上压出了两道红印。但他顾不上这些。韩国城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泡菜的混合香气,那是丁胖子广场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味道组合——丁胖子广场的空气成分主要是汽车尾气、垃圾桶发酵味和印度室友的咖喱,韩国城的空气成分则是烤五花肉的油脂香、泡菜乳酸菌的酸香和芝麻油的坚果香。甜甜圈觉得后者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在街角站了十几秒,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肚子,小声说了一句“别急,先找人,找到人再说吃的”。
按照谷歌地图的指引,甜甜圈找到了威尔希尔大道后面那条街。沿街都是小商铺:韩国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富士苹果和韩国新高梨,纸箱上印着韩文,摞得比人还高。韩式美容院的玻璃窗上贴着韩文和英文的价目表,上面写着“水光针”“玻尿酸”“皮肤管理”之类的词,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韩式炸鸡店的排气扇往外喷着蒜香酱油味的白雾,那个味道浓烈到什么程度呢?甜甜圈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他的胃又发出了第二次抗议,比第一次更响。在这些韩文招牌中间,夹着一家看起来至少开了二十年的洗衣店。
Kim'sLaundry。招牌是红底白字,字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粗黑体,有几个字母已经掉漆了,远看像“Kim'sLaunry”——中间的“d”不知所踪,大概在某年某月被一场暴雨冲走了。店里的灯光是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其中一根灯管还时不时闪一下,像是马上就要寿终正寝但一直硬撑着不死。甜甜圈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甜甜圈的行动模式是“先冲再说”,上次在救济站追着志愿者要火鸡腿的时候就是直接冲上去的,结果被拉进了黑名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没有发霉面包可以讹,没有苦肉计可以演,他只有一个真实的线索和一个真实的愿望。他要靠真话去换真话。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韩国老太太,烫着一头卷卷的短发,穿一件碎花围裙,正在一边看电视一边叠毛巾。电视里播的是韩剧,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大雨里对一个打伞的女人大声说着什么,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痛苦而愤怒。老太太看得入神,手里一条毛巾叠了拆、拆了叠,始终没叠好,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两句韩语,语调忽高忽低,大概是在骂那个男人太渣了怎么又跑去找前女友了。连甜甜圈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头都没抬。
甜甜圈在柜台前站了大概半分钟。他咳嗽了一声。老太太没有反应。又咳嗽了一声,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老太太依然沉浸在韩剧里,甚至还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上那个男人开始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甜甜圈只好说了一句“Excuseme”,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盖过电视里的雨声。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她戴着老花镜,眼镜腿上拴着一根金色的链子,链子末端挂在脖子后面。她看着甜甜圈,用带着浓重韩国口音的英语问他:“你要洗什么?”
“我不洗衣服,我想找个人。”甜甜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宋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从老宋微信朋友圈里截的——老宋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他截图的时候赶在了最后一天,因为老宋发完那张照片之后就把朋友圈关了,大概是不想被债主找到。照片里老宋穿着Polo衫,站在一辆二手丰田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身后的背景是一排加州棕榈树和一块写着“WelcometoCalifornia”的绿色路牌,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了眼睛。“这个人,宋远志,之前在这里打过工。听说他在这里干了挺长时间。”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只看了大概两秒,她的表情就变了。那个变化非常微妙,但甜甜圈捕捉到了——她的嘴角绷紧了大概一毫米,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人。从脸到衣服到鞋子,最后停在他膝盖上那块用黑色马克笔涂过的补丁上,那块补丁远看是深色的,近看能看到马克笔的笔触痕迹,还有被洗过几次之后颜色不均匀的斑点。
“你找他干什么?”老太太把手机放回柜台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韩剧的音量也被她顺手调小了,“你是讨债的?”
“不是不是!”甜甜圈赶紧摆手,摆得胳膊都快甩出去了,“我是他朋友!很好的朋友!他之前帮我担保了一笔钱,帮了我大忙,我一直想找他道谢!但我的手机坏了换了个新的,所有联系人都丢了,微信也登录不上去了,只能按他以前提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这套说辞有一半是真实的——老宋确实帮他担保了,他也确实想找老宋。另一半是善意的改编——他不是因为手机坏了才联系不上老宋,而是因为老宋换了号码没有告诉他。但甜甜圈觉得这个改编不伤大雅,核心事实没变:他是来感谢老宋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他现在是啸爷面摊的正式员工了,有固定收入,有人收留,有朋友,有正经事干,他想当面告诉老宋这些。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不算锐利但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穿透力,大概是开店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借口和谎言之后养成的直觉。甜甜圈维持着那副“我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我真不是坏人”的表情,这个表情他从救济站练到面摊、从面摊练到Costco试吃区,现在已经打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眉毛微抬,嘴角微弯,眼神坦诚而不躲闪,整体效果是“你可能不会借钱给我,但你应该不会报警抓我”。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被人审视。他在救济站被志愿者审视过,在面摊被啸爷审视过,在周德彪的猛禽面前被审视过,在Costco试吃区被那个白人老太太拍照的时候被审视过。每一次他都是被审视的对象,每一次他都要靠这副表情脱身。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正经的目的来被人审视的,所以他维持这个表情维持得格外有底气。
老太太似乎被说服了。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两侧被镜架压出的两个浅浅的红印,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长度和深度让甜甜圈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不会让人太开心。
“老宋三个月前就辞职了。他干活倒是挺勤快的,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叠毛巾比我叠得还整齐,每一个角都对齐,比机器叠的还工整。刚来的时候连英语都不会说,后来能跟顾客说基本的对话了,还会用韩语说谢谢。就是经常有朋友来找他。有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眼镜,来过好几次。两个人经常在店后面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聊什么。有一次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说借钱的事,那个年轻人说赌场什么的,老宋说我没钱了你自己想办法。老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凶,是那种被人磨了很久实在没办法了的语气,你懂吗?就是那种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但对方还在软磨硬泡所以他只能不停重复说‘我真的没钱了’的语气。”
甜甜圈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瘦瘦的、戴眼镜、提赌场——这三个关键词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同一把锁。他赶紧追问:“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具体一点的特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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