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八章 官渡遗址 (第1/2页)
正月末,陆悬鱼一行终于抵达了官渡。
官渡在中牟县北,黄河以南,是一片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低洼地带。从邺城出发时还是白雪皑皑,越往南走雪越薄,到了中牟地界,地上已经看不见雪了,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霜,踩上去像踩在碎骨头上。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这片土地罩得严严实实。太阳从早上到傍晚都没有露过面,不知道是被云遮住了,还是根本就不想照这个地方。
官渡的得名,据说是因为这里有座渡口,渡口不大,早年还能行船,后来黄河改道渡口就废了,只剩下一座歪歪斜斜的木桥架在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上的木板缺了大半,露着黑洞洞的窟窿,从窟窿往下看,能看见河床底部的淤泥和碎石。河床里没有水,只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水沟,水沟边上长满了芦苇,灰黄色的芦苇已经枯了,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古战场遗址在渡口的北边,是一片开阔的旷野,东西长约十里,南北宽约五六里。旷野上没有树,没有庄稼,没有房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和碎石。枯草齐膝高,有的甚至到了腰,灰白色的草茎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折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有人在掰干树枝。碎石的棱角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有的呈灰白色,有的呈暗红色,暗红色的那些据说是在那场大战中被血浸透了的石头,几百多年了,血的颜色还没有褪尽。
陆悬鱼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这片旷野。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毛,头皮发麻,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柄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有东西在等他。那个东西等了很久了,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巴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旷野上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没有。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七个亲兵跟在他身后,他们不说话,不笑,不东张西望,只是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旷野,盯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旷野又缩回去了。他放下车帘,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车厢的内壁上。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符咒的线条在昏暗的车厢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贴了四张,分别贴在车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然后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把铜钱,把铜钱穿在红绳上,挂在车帘的内侧。每个朝代一枚,串在一起,垂在车帘的下面,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陆悬鱼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横,独自走进了旷野。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草茎在脚下折断碎成粉末,粉末沾在他的裤腿上,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身子,拨开草丛,看见地上有一块残破的铁片。铁片不大,巴掌大小,边缘卷曲,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刀的一部分,刀尖,还是刀背,分不清了。
他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铁片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它的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的边缘是银白色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划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把铁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块铁片是从一把刀上掉下来的,那把刀砍过很多人,砍过很多年,砍到卷了刃,断了尖,最后被人扔在这里,埋进土里,被雨水冲刷了一千多年,又被风吹出来,落在草丛里,等着他来捡。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根木桩,半埋在土里,露出地面大约一尺高,木桩的顶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根长矛的矛尖。木桩已经腐朽了,表面的木头一层一层地剥落,像一本泡了水的书,纸页粘在一起,撕不开。木桩的根部有一圈黑色的痕迹,不是油漆,不是墨汁,是火烧过的痕迹。烧焦的木头是黑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炭,手指一碰就掉渣,渣是粉末状的,黏在手指上,黑黑的,搓不掉。陆悬鱼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圈黑色的痕迹,指尖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像摸在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上。
在木桩的旁边,有一面残破的军旗半埋在土里。旗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几缕丝线还连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摆动,像蜘蛛网。旗杆也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干裂得像老人的嘴唇。旗杆的顶端有一个铜制的枪尖,枪尖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锈一层一层的,像树木的年轮,又像干涸的河床。陆悬鱼伸手摸了摸枪尖,枪尖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他的手指发麻。他缩回手,站起来,看着那面军旗。
风吹过来,旗面上的那几缕丝线飘了起来,在风中动着,像几条细小的蛇在跳舞。他仿佛听见了喊杀声,不是幻觉,是风。风穿过旗杆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角。号角声低沉,悠长,像一个人在哭,哭了一千多年还没哭完。
云团从马车顶上跳下来,跑到陆悬鱼脚边。它的身体在发抖,紧张的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什么,是那种只有在埋了几千具尸体的地方才能闻到的死气。它的毛发竖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它张开嘴,低吼了一声,然后它开始狂吠,声音又大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叫得张横和亲兵们的脸色都白了,叫得马匹不安地嘶鸣,叫得崔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崔钰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陆悬鱼身边看着那片旷野。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几张符纸,符纸夹在手指间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开口了。
“此地冤魂众多。当年在这里死的人,少说有几十万。几十万条命,几十万具尸体,都埋在这里。他们不能投胎,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了,重到轮回司装不下他们。他们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旷野上,留在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昼。到了夜里他们会出来,会说话,会哭,会喊,会打架,会杀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但有人喊冲锋他们就冲。有人在喊杀他们就杀。”
“夜必有异象。”
陆悬鱼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棉袄,穿过皮肉,穿过骨头飘到了半空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站在旷野上一动不动,像一个木桩。他看见了云团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他的魂魄。他看见了崔钰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符纸,嘴唇微微动着。他看见了张横和七个亲兵,握着刀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他看见了那些马匹,打着响鼻用蹄子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