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佛堂抄经 (第2/2页)
正说着,佛堂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塌了一块松动的阶砖。
素秋立时噤声。
纪小柔也凝住了。
夜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后院墙根下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一下,又一下,不像巡夜的家丁。
素秋吹灭外间一盏灯,只留佛前那点长明。
脚步声贴着后院的矮墙过去,停在那丛芭蕉后头。紧接着,是极低的说话声。
纪小柔屏住呼吸,挪到后窗边。隔着一道窗、一墙芭蕉,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人都押到公堂上去了,你们倒好,半点风声不递。”这是宁承业的声音,压得又急又怨。
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又冷又轻。
“主子要的不是热闹。那位四姑娘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查、查着呢。”宁承业声音抖了抖,“只知道纪家那丫头幼时不在京里,养在边关,旁的,我一个二房的实在不好深问。”
“养在边关。”那冷声记下,“纪长缨那案子还没了结,他这女儿偏嫁进了宁府。主子要清楚她底细。下回,把她平日见什么人、与宁世子是真夫妻还是面子情,都打听明白。”
宁承业的呼吸一窒。
窗内,纪小柔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她进府前的事。
边关。
这些事,连她自己都觉着寻常。
怎么会有人,在暗处一桩桩地查?
后院里那两人似要散了。
窸窣一阵响,陌生那人的脚步先远了。
宁承业独自摸黑往回走,嘴里还小声咒骂,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佛堂后墙。
忽然,墙根阴影里窜出一团黑影。
“喵嗷!”
一声凄厉猫叫划破夜色。
紧接着,宁承业一声惨嚎。
“啊!”
咚的一响,像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
纪小柔与素秋对视一眼。素秋已按住袖中短刃,纪小柔抬手按了按她,自己提起佛前一盏灯,慢慢往外走。
佛堂门一开,夜风灌进来。
墙角下,宁承业瘫坐在地,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面无人色,一手指着佛堂方向,嘴唇直哆嗦。
“鬼……有鬼……白、白衣裳……是白无常……”
纪小柔提着灯走近。灯光照亮她一身素白中衣。
“二叔?”
宁承业一抬头,看清是她,又看看她身上那身白,脸上血色彻底没了。
“侄、侄媳妇?!”他声音都劈了,“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母亲罚我在佛堂抄经。”纪小柔声音放得软,“倒是二叔,深更半夜不歇着,绕到这佛堂后院来。是来给菩萨上香的么?”
宁承业捂着头,话都圆不上。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二叔好兴致。”纪小柔弯了弯眼,“这后院又黑又窄,芭蕉还挡路,二叔也走得进去。”
宁承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知她究竟听去了几分。偏她笑得那样天真,半点机锋都瞧不出来。
她又往前递了递灯,烛火映着满室金身佛像。
“二叔这一身的事,到佛前来,菩萨可都看着呢。”
宁承业打了个寒颤。
墙角那只闯祸的狸花猫从石阶后探出半个脑袋,又喵了一声。
宁承业整个人一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不、不打扰二叔抄经了。我明日,明日再来拜菩萨。”他自己都没听出哪里不对,慌乱里连“侄媳妇“还是“二叔“都分不清了,舌头打着结,话全说成了一团。
他捂着额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纪小柔提灯立在阶上,看他跌跌撞撞去远了,没动。
素秋低声道:“夫人,方才那番话......”
“听见了。”纪小柔吹熄手里的灯,声音很平,“有人在查我。连着我父亲的案子一起查。”
“是谁?”
“二叔背后那个。”纪小柔望着沉沉夜色,“能驱使二房一个主子,绝不是寻常人家。”
她顿了顿。
“去查后角门外住的是什么人。再有,今夜听见的,谁都不许往外说,连你也忘了。”
素秋一凛,应下:“是。”
夜风又起,吹得佛前长明灯一晃。
书房里,灯还亮着。
宁遇春刚换下外袍,蓬莱便捧着一张折成细条的字纸进来。
“世子,阿青送来的。”
宁遇春接过。纸上的字瘦硬,像刀刻的,从不多一个废字。
“二老爷亥时出院,往后角门去。途经佛堂后院,与一黑衣人会面片刻。归途为猫所惊,撞伤额角。近三夜,皆有此行。”
他正要提笔,蓬莱又道:“还有一桩。贺三爷今儿傍晚遣人来过。”
“他说什么?”
“贺三爷说,他顺着永业行的银子往下摸,撞见个眼熟的人影,常往咱们府后角门递东西。再往上查。”蓬莱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人在外头打听镇北军的旧案,还特特打听过纪家四姑娘。”
宁遇春执笔的手停住了。
镇北军旧案,是纪长缨的案子。纪家四姑娘,是他的夫人。
有人在暗处,把这两样捏到了一处查。
良久,宁遇春落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交还蓬莱。
“盯死。”
窗外夜色沉沉,佛堂方向还亮着一点灯火。
他望了一眼,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