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第2/2页)
纪檀的耐心只维持到他说完这句。这句过后,她垂眸,大拇指抵到了刀柄上:“浮玉方才丢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们初来乍到,不是蠢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死抓着不放。将你们押给他们审,朝廷丢不起这个人,现在我脑中仅有一个解决办法。”
“你三人自绝吧。”
几句话而已,李诉的心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副使!”未料她竟敢如此果断下决定,丝毫不考虑他们背后的倚仗,再开口时,有人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
纪檀的视线静静落到这几人弯下的脊背上,神色莫测。
灭口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浮玉不会满意,只会觉得他们心虚帮着毁尸灭迹,蛇鼠一窝。可惜牵扯到朝政,再环顾而今复杂的局势,连她也不得不考虑良多,投鼠忌器,选一个笨办法。
自家阵营出了这种事。
注定怎么都丢人,怎么处理都不对。
后面依旧要为浮玉脱离镇妖司而头疼。
想想就够烦的。
……
就在随侍听从纪檀命令要上前处决三人时,头戴幕篱的女子折了回来,她盯着为首那个看了会,倏然开口:
“你们方才是怎样祭神祀祖的?上前边来些,做给我瞧瞧。”
她指了指那张堆了不少东西的八仙桌。
相比纪檀的不近人情,这位声音轻慢些,话语里的意味也相对软和,这话一出,好像是某种讯号,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散了小半。
先前纪说话时她不在,到桥下一株矮病梅前折了根枯枝,在满地碎肉里时不时勾一勾,挑一挑,不知勾出了什么,这会自然垂下的那截树枝枝丫上依稀缠着一抹淡金色。
三人才从死亡的威胁里短暂脱身,乍一听这样的要求,面面相觑,半晌,挪似的靠近案桌。
却还没放弃为自己开脱。
灵台郎举起那面灵幡,在空中颤巍巍摇了摇,发冠也跟着摇摇欲坠:“大人,天柱一断,如今天下处处都藏着妖,妖邪哪讲道理,突然暴起伤人,责任怎能算到我们头上。我们正年轻,仕途正好,断然不会想不开要做法招妖,这万一招来了,我们三个文生,必是打头命丧黄泉。您瞧,方才那妖物一爪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松开了紧紧压着的脖颈一侧,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翻卷,形状骇人。
女子手指轻轻一敲桌面:“专心些。不要说别的。”
那人闭上了嘴,抖着手取了桌上一杆墨笔,以笔尖蘸了朱砂和凝固的狗血,点在四周。做完这些,又将香烛的火吹燃,令火苗摇曳起来。
他回头看女子。
女子却只凝视案台,问:“不点香吗?”
灵台郎手掌僵直,某一刹那,竟从什么也看不出的七色布条下窥见巨大的危险,在大脑下意识的驱使下,他不得不转身,以烛火重新点燃三根燃到一半的香,将它们插进香炉中。
“磕了几个头?”
白烟四溢,她的声音好像也变得缥缈,听不真切:“怎么走一步望我一眼,难道是我教你祭祀的?”
灵台郎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猜不出她的想法,只知无论他们如何威胁恐吓,一律矢口否认就对了。
纪檀方才态度那般强硬,这会也不出了个唱白脸的了么。
可见他们的分析并无差错。
如是想着,他咬咬牙,克制着上前,躬身弯腰,将头深深埋进双肩里,在鲜血和香烛的混合气味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三个祭祀礼。
这样总行了——
下一刻,灵台郎后退的步伐突兀地止住了,什么冰冷而尖锐的的棱角抵住了他的后腰。应该是那截树枝,迸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将他生生撞向了案台。他眼尾磕上桌角,当即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剧痛紧跟着袭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为之侧目,当事人却无法拧转角度朝后看。只后知后觉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掌压上来,抵在自己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上,像铁钳一样锁住了他所有动作。
他浑身汗毛倒竖,瞳孔和喉头同时缩紧。
李诉则眼睁睁看着他被这位面目不详的大人摁着后颈,避开才点燃的香烛,毫无还手之力地将头与脸都重重砸进那尊香炉中。
“砰”的一声,香灰四起。
与此同时,那行从灵台郎眼角伤口处挂下的血流到了下巴,跟着洇进半指厚的香灰中。
救、救命!
整个过程太快了,快到这位可恶又可怜的灵台郎未来得及说一句话。惊呼声皆被死死闷进喉咙里。
四下阒静。
烛影幽微,白烟袅袅,尸横遍野,当真像召唤邪祟的现场。
女子环视四周,拱桥弯弯,莲叶亭亭,死去的妖兽分割成数百块,安安分分躺着,一切如旧,视野中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不知对这个结果满意还是不满意,她轻轻“啧”了声,松了劲,随手将人丢开。
捏了半晌的枯梅枝被她甩上案面。
退后两步,她走到纪檀身边,信手抽出长刀。
伴随一声低沉厚重的刀鸣,长刀自鞘内焕发出雪白的刀芒,被太阳一照,锋芒更显。这是饱饮鲜血的凶器,被她以精巧的手法控制着,绕腕两圈,斩在枯梅枝的枝梢上。
长刀与枯枝碰撞,竟发出金玉之声,擦出星星一线的火花。
好像两边在隔空对峙。
对峙很快分出胜负,女子将刀转了个方向,抛给纪檀,被她一把接住。
案面上一片狼藉,除了原有的那些东西,现在多了一段四分五裂的枝干,以及被刀芒震下来的几根长线。长线极细,若非伴有淡金之色,十分容易被肉眼忽略,方才那一碰撞,线从中间断了,软塌塌散着。
谁也不敢小瞧这线。
尤其是李诉。
毕竟他亲眼目睹,正是这线将活的鬼面髅吊在半空,又生生将它切得尸首分离,汁液迸溅,淋了他一身。
……
他不由看向女子,心中揣摩:
这位大人看上去好像在无形中同浮玉那边斗了场法,回击先前那场好没道理的“天女散花”。
但自己这边不是理亏么。
没等他想明白,女子从纪檀的随侍手中接过一面帕子,压进铜盆里沁上水,紧接着探出指尖,慢而不甚在意地将一颗不知何时溅上手背的血珠擦去了。
这只手修长,绝不纤柔无力,筋是筋骨是骨,浮动着一种力量感。
只是极白。
白得刺目,失了血色。
她居高临下觑着狼狈而茫然抬头的三人,先前那一点在纪檀衬托下显出的“和善”“好说话”如云雾一般淡去了,半晌,她将手帕丢进铜盆:“嘴这么硬,看来吓是吓不出什么了。将他们带进镇妖司吧。”
“通知浮玉,让他们派人来,就用他们的办法。我要尽快听到真话。”
话音一落,连纪檀都抬了头,继而皱眉。
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此事。
这本是浮玉的诉求,但在一开始就被纪檀排除在外。
“朝廷命官与妖勾结”这个定论太难听了,满朝文武,乃至陛下都不会愿意听见。与妖的战争才开始,多少人在正面对战,扭头发现自家后方出了这样的事,影响士气。
还有其他关键原因:
这三位都是朝廷命官,杀了死了行,但记忆涉及朝政,被外人窥看不行。
——浮玉和人间的关系,早不如千百年前了,两边互相猜忌防范,就算站在一起,也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思。
再有就是。
纪檀视线在女子身影上停留一瞬。
统辖镇妖司的,是当朝帝师。
帝师是朝中风云人物,多少人恨她恨得要命,她和浮玉还有些说不太清楚的牵扯,这事一出,必被群起攻之。
镇妖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也可能被改变。
身在这个位置,要考虑的方面太多了,并不能随心所欲。
纪檀一招手,镇妖司小队队员上前架起烂泥似的三人,她则走到女子身边,缀后半步,欲言又止:“大人……”
“嗯。”女子知道她要说什么,截断了她的话头,道:“被摆了一道,但早晚要来,不算什么坏事。”
纪檀颔首,将剩下的话咽下喉咙。
另一边被束住双手的三人意识到事情在顷刻间发生了无可转圜的变化,惊惧之下听到这声称呼,脸上陷入片刻空白,被拽着走了一段才终于回神,怨毒地叫嚣起来。“镇妖司无旨竟敢羁押官员”与“苏聆兮”频繁被提及,没叫两句,被押解的人用东西堵住了嘴,只剩呜呜的喘息。
两人身后,李诉脑子里“嗡”了一阵。
魂都被纪檀这声“大人”喊飞了。
镇妖司一共三位副使,武力不俗,地位非比寻常,有权调度统筹,临时下达重大命令。这三位如今无不忙得四脚朝天,与司内前十的队伍并肩作战,和万妖录上排名一百五,开了场域的那些大妖正面周旋,轻易不会在市井露面。
能让副使唤一声大人的,就只剩一位正使。
以及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