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大郎的回忆 (第2/2页)
大郎带着二郎挤在人群中间,身后是能听见炮声的北岸,越来越近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大锤砸地面。
渡口上有几艘木船在来回摆渡,但船不够,远远不够。
人挤人地往船上涌,有的船超载到船舷几乎贴了水面,划出去没多远就翻了,穿黄军装的人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后来桥也炸了。
有人在混乱中喊着"工兵炸桥了、工兵炸桥了",可谁下的命令没人知道。
那座浮桥是几天前紧急搭的,木头和铁链拼凑在一起,下面垫着空油桶,人在上面走的时候整个桥面都在晃动。
大郎拉着二郎的胳膊跑上桥的时候,桥面上全是人,前后左右都是后背和肩膀,有人挤掉了帽子低头去捡,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就过去了。跑到桥中间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种大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就是敌人的炮击。
水柱在桥两侧同时升起来,白花花的水幕冲天而起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大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脸过去了,温热的,他以为是水溅到脸上了,直到他看见二郎看他的眼神变了——二郎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手指着他右侧的脸。
"哥,你脸——"二郎说了一半,后面的话被下一轮爆炸的巨响吞没了。
大郎伸手一摸,满手的红。
他带着二郎从桥上挤到了对岸,记不清是怎么挤过去的。
人群中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在原地不动但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到了对岸之后他们跟着大股溃兵的方向往南跑,跑了大约十几里才找到一个能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那时候大郎才坐下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脸——纱布已经是后来才缠上的,当时他只是用一块从军装下摆撕下来的布按着伤口,布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可那只是开始。
渡河之后的一个多月里,他们一直在往南跑。
说是"撤"其实不太准确,撤是有组织的,有后卫部队掩护,有补给路线,有目的地。
他们那根本算不上撤,就是跑,不停地跑,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们所以只能往前跑。
飞机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
那些飞机飞得很低,低到大郎能看清机翼下面的红五星标志。
飞机来了之后先扔炸弹,炸完了再俯冲扫射,机枪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来的土柱一排排地往前推进。
有一次大郎趴在一道田埂后面,亲眼看见离他不到一百米的一个小队被扫射。
那些人正在横穿一片开阔地,飞机从东面俯冲下来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散开。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沉闷的,像有人拿木棍敲湿透了的沙袋。
一排人倒下去,又一排人倒下去,等飞机拉起来飞走了,那片开阔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十几具黄军装的尸体。
大郎当时趴着没动。
二郎就在他旁边,也趴着没动。
两个人趴到天快黑了才敢从田埂后面爬起来,从那些尸体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