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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水面

第三十章 水面 (第2/2页)
  
  九月初,京都入秋。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
  
  何春生参加了智桥科技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公司新租的办公楼里召开,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独立医学专家、法律顾问、智桥科技新任医疗总监、两位患者家属代表。另一位家属代表是个中年女性,儿子做过青苗版植入,术后排异反应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仍然在服用抗癫痫药物。她在自我介绍时说儿子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不能打了,但最近开始学围棋,说围棋不需要握拍。
  
  冯总在开场时用了几分钟简述数据库的建立背景和基本架构。他没有回避过去——“一年多前,智桥科技在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产品的不良反应信息披露上存在不足。这一点已经被法院判决所确认,公司也为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今天启动这个数据库,不是要抹掉过去。是要确保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何春生在会议上发言的时间不长。他把女儿过去几年里所有排异评估报告按照时间顺序逐份排列在会议桌上,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标注了日期和诊断结论。他说他不太懂这些报告里的医学名词,但他知道这些报告上的数字——“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他女儿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的那几分钟。数据库能不能把这些数字也记下来——不是作为不良事件的统计条目,而是作为一个人真实经历过的每一天的凌晨。冯总把“主观症状日志”模块的设计草案投在屏幕上,展示了日志的填写界面——日期、睡眠中断时间、持续时间、醒来时的主观感受、日间功能影响。他说这个模块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需要根据患者家庭的反馈来调整具体指标。他问何春生觉得还需要加什么。何春生想了想,说加一栏吧——加一栏“今天吃了什么”。如果她早饭吃了她喜欢的食物,那天的心情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手抖也会轻一点。这个——你们的数据库能记吗?
  
  冯总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的低鸣。然后他说能记。这一栏不用量化,直接作为文本输入字段,由患者或家属自由填写。会议结束后冯总在走廊里追上何春生,说何先生,公司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数据库的年度预算,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章程也已在法务部备案。您提出的“主观症状日志”模块将在本月内完成开发,下个季度正式上线。
  
  何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智桥科技新办公楼的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然后把帆布袋挎好,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天下午,苏瑾在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负责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的处长。这位处长姓彭,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咬字极准的中年人。他花了不少时间逐页翻看苏瑾提交的厚厚一沓建议材料,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说苏女士,卫健委确实正在修订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的排异评估标准。何春生案判决书中法院建议的那句“加强跟踪监管”,加上条例正式施行后企业主动上报的随访数据质量参差不齐的现状,已经让修订排异评估标准这件事从“建议”变成了“正在推进的工作”。关于您建议中提到的由独立第三方和患者家庭代表共同参与的监督机制,目前在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体系中还没有先例,但我们可以先在修订中的排异评估标准里加入“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的条款。这不是强制性的,但可以为将来更严格的监督机制奠定基础。苏瑾把他说的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
  
  她走出卫健委大门时,初秋的阳光正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她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过去几年她收集的所有文件——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智桥科技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法院判决书截图、律所风险评估报告、维权群里的每一次投票记录和每一位家长的私信截图、以及那份她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建议书。她把建议书里刚才彭处长提到的“鼓励条款”那段标成蓝色,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非强制,但是可引用的政策依据。后续继续跟进。”
  
  她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那张家长会的成绩分布图上看到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分开的那一天——班主任没有说话,只是放了一张图。那张图不说话,但它让每一个坐在台下的家长都看到了同一件事:他们的孩子正在被技术分开。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在女儿的书桌上看到了被擦掉的那行字——“不想让妈妈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份已经被卫健委正式收下并部分采纳的建议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鼓励”到“强制”之间的距离,大概不会比赋分制出台的路更短。
  
  回到家时女儿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选的是公共政策。苏瑾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她说因为从小到大一直在看你写东西,我也想试试。苏瑾没有说话。她把行李包拉链拉好,检查了证件袋,把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复印件和几份最新的随访记录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塞进女儿书包最里层。
  
  十月中旬,京都秋意正浓。银杏叶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黄,树洞里的小风已经长到快一米高了,树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树皮上开始出现纵向的裂纹——那是构树进入快速生长期的标志。
  
  周明远陪同林晚晴参加学校组织的家长开放日活动。操场上摆满了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有无人机社团在操场中央演示定点悬停,有合唱团在**台上排练,有生物兴趣小组在花坛边摆了一排显微镜。林晚晴在语文教研组的展台前和几位家长交流,手里拿着一沓新学期的阅读书单。周明远站在展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林晚晴上周在商场打折时给他买的。
  
  一个家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在展板上看到的赋分制政策解读宣传单。宣传单是市教委统一印制的,标题是“赋分制常见问题解答”,内容包括赋分制考生的报名流程、登记材料清单、赋分通道的录取规则。那位家长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好多次,折痕处的油墨都有些脱落。他问林晚晴,赋分制的材料——手术记录和排异评估报告——是不是一定要二级以上医院才能出?他说他去年在燕郊一家私立医院给孩子做了青苗版,现在医院资质被降级了,手术记录一直拿不到。去区教委问了,说是可以走容缺受理,但容缺受理要等多久,没人给准信。孩子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
  
  周明远听到这段话时,把咖啡杯放在展台边缘。他走到那位家长面前,问了几句具体的情况。孩子什么时候做的植入,什么型号,医院目前是什么状态。家长一一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解释过很多次的事。
  
  周明远说您这种情况我建议直接去区教委信访办——不是去窗口,是找信访办的负责人。容缺受理现在有绿色通道,前提是需要信访办那边帮你录入系统,窗口不一定知道。另外如果您孩子的排异评估报告原件还在手里,可以先复印几份备用,不要只留一份。还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术后随访记录如果还有,也带上。虽然赋分制不要求随访记录,但在容缺受理时可以作为辅助材料提交。
  
  那位家长掏出手机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说您也是做植入的吗?周明远说嗯。然后他把自己多年前做初级植入时的经历简要提了几句——他第一次去奥姆尼体验中心时,排异反应发生率的数据被统计口径调整过,他在签手术同意书之前花了好几个晚上逐页查完了所有能查到的技术白皮书。他说他不建议您现在去查那些数据——那些数据已经过期了,赋分制出台之后正规渠道的产品说明书已经有了更严格的披露要求。但您去医院补材料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医生一件事——孩子目前的排异状态是“已结束”还是“适应期”。这两个词在赋分制登记表上对应不同的选项,填错了会被退回。
  
  他把这段话说完时,林晚晴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只是手里那沓阅读书单被她用拇指轻轻压着边缘,几张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后来那位家长走了之后,她把手里的书单放在展台上,走到他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台沿上的手背。那只手刚才在向一个陌生家长分享排异评估经验时,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和他在架构组白板前讲解安全基线时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周雨趴在茶几上写一篇关于秋天的作文。她写了半页,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晃着腿,在组织下一段的措辞。她忽然抬头问周明远,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做植入才能考上好大学。周明远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说:“不是。”他说他的回调数据最近刚被一个很远的会议引用过,那套数据证明了一件事:人能走多远不是取决于植入有多强,而是取决于他在每一次被技术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动作,是我自己做的,还是它让我做的。而问这个问题不需要植入。它只需要你偶尔在凌晨醒过来,摸一下自己的手,确认它还是你的。
  
  周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动铅笔的尾端在橡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那她以后要考不需要植入的大学,写不需要用AI生成的作文,做一个在每件事上都能确认“是我自己”的人。她把自动铅笔重新握好,继续趴在茶几上写那篇关于秋天的作文。窗外,银杏叶正在变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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