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风起云涌 第一百四十五章 献祭 (第1/2页)
话音落定的一瞬,死寂万年的毁灭祭坛,骤然活了过来。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炸裂四方的灵光。
黑石祭坛表层那些沉寂三万载的暗红血纹,顺着石骨缝隙,一寸寸缓缓亮起。暗沉血色翻涌蔓延,缠满整座祭台,古朴又蛮荒的毁灭气息,悄然铺满整片死域空地。
上空悬浮的漆黑神印,搏动频率陡然加快。
浓稠如墨的黑光倾泻而下,不像镇压、不像吞噬、不像裹覆生灵的蛮力威压。
更像一股温凉通透的水流,漫过黑石、漫过空气、漫过稳稳立在祭坛中央的叶无道。
黑光穿透皮肉、穿透经脉、穿透神魂肌理,没有半点滞涩。
就像细密水流筛过镂空的筛网,尽数穿体而过。
但叶无道清清楚楚感知得到。
有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自己的灵魂。
不疼、不痒、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也没有神魂碎裂的剧痛。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失重感,轻飘飘的,却又无比真切。
像是贴身揣了十几年的一样东西,日夜相伴、早已习惯,不知不觉融进了骨血里。某天抬手一摸,口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你明明记得它曾经存在,记得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带来的牵绊。
可当下伸手触碰,只剩一片虚无。
“抽走了……”
叶无道闭着眼,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他太熟悉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了。
是恐惧。
是贯穿他半生、从十六岁踏入修行路开始,就死死陪着他、约束着他、护着他,也困住他的那份怕死之心。
祭坛之下,万千怨灵依旧盘踞边界,不敢越雷池半步。
无数空洞的漆黑眼窝,齐刷刷落在祭台中央的人影身上。它们没有灵智,不懂大道取舍,不懂本心蜕变,却能本能感知到——眼前这个活人,正在被毁灭道韵剥离神魂本源。
黑雾剧烈翻涌,密密麻麻的骨躯微微震颤,像是在敬畏,又像是在观望一场三万载难得一遇的灵魂献祭。
叶无道放任黑光穿体,静静沉下心神,开始回溯过往。
他试着调动记忆,去触碰那些刻入骨髓的畏惧。
以前怕什么?
怕自己是废体,怕天资平庸,怕一朝跌落万丈尘埃,任人践踏。
怕天衍宗的追杀,怕无尽算计、步步杀机,怕自己猝不及防死在暗处。
怕林枫的背叛成真,怕身边人悉数离散,怕孤身一人熬尽所有光阴。
怕苏小小涉险受伤,怕她纯粹温柔的眼底染上阴霾、沾了血腥。
怕白夜默然落幕,怕那个永远沉默护在身后的人,终有一日倒在自己身前。
怕醉仙人油尽灯枯、彻底消散,怕世间再无那个随性洒脱、护他一程的老头。
太多了。
一路走来,支撑他步步谨慎、从不莽撞、遇事先留退路的,从来不是无畏,是藏在心底的万般畏惧。
可此刻再回想这些画面。
那些熟悉的担忧、刺骨的惶恐、极致的不安,正在飞速淡化。
不是遗忘。
所有记忆都清晰如初,所有人的眉眼、所有过往的劫难,分毫未失。
只是驱动情绪的内核,彻底变了。
叶无道缓缓自问,心底轻声试探。
“我还怕小小受伤吗?”
答案是当然怕。
可这份怕,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畏惧,是懦弱的退缩。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让她触碰半点危险,不敢让她卷入任何纷争,一味躲藏、一味规避、一味求稳。
那是被恐惧支配的逃避。
可现在不一样了。
心底的情绪依旧浓烈,却褪去了所有怯懦。
不再是怕失去而躲闪,而是因为在乎,所以拼死守护。
念头一转,他又看向心底另一份牵绊。
“我还怕白夜陨落、怕醉仙人离去吗?”
依旧在意,依旧牵挂。
但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束手束脚的惶恐不安。
从前的他,像一只终生被天敌追逐的兔子。
活着的所有意义、所有行事准则,都是逃。
怕死、怕输、怕失去、怕破灭。
被恐惧追着一路狂奔,步步退让,只求安稳存活。
而此刻,心底那根拴了十几年的怯懦锁链,彻底断了。
他不再逃窜,不再退缩,不再因为畏惧绝境而预留退路。
现在的他,更像立在崖前的孤狼。
身后是亲友、是归途、是所有珍视的人间温暖。
身前是绝境、是杀机、是漫天棋局、是万古天道。
无需逃窜,无需怯懦。
只管立身、镇守、抗衡、奔赴。
“原来这就是舍弃恐惧。”
叶无道睁开眼,眼底澄澈通透,没有大悲大喜,只有一场彻彻底底的通透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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