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父母的来电(二) (第1/2页)
王海瘫在冰冷的地上,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朽木。母亲电话里最后的哭喊和忙音,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与之前亲戚的冷漠、儿子的绝情、宋玉成的威胁、李哲车牌的阴影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头痛欲裂,几欲呕吐。身体的高热似乎又卷土重来,一阵冷一阵热,虚汗不断冒出,浸湿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胃部的绞痛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和长久的饥饿,变得尖锐而持续。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从肉体到精神。
他不敢去想母亲此刻的样子。那个一辈子要强、节俭,把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当成心头肉,哪怕他多年疏于问候,也依然在听到一点风声后就急得夜不能寐的老妇人,此刻一定守在老家的电话旁,或者那部按键已经磨损的旧手机边,对着被挂断的忙音无声流泪,或者对着同样焦急又愤怒的父亲哭诉。那五千块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准备应付不时之需,或者留着办身后事的“棺材本”。现在,母亲要拿出来,汇给这个可能惹上滔天大祸、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的儿子。
不能要。绝对不能要。这个念头是清晰的。但另一个更残酷的念头也随之浮现:就算他想要,他现在这个鬼样子,怎么去取?他连走出这个阁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就算取了钱,他能去哪儿?能做什么?这点钱,在可能的追捕、调查、或者“意外”面前,能支撑多久?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黑暗的沼泽,将他一点点拖向窒息。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刚才高烧没退,或者再饿上两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破阁楼里,是不是反而是一种解脱?至少,不会连累年迈的父母,不用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可怕的局面。
但这个懦弱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不,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对死亡的恐惧,依然强烈。而且,如果他死了,父母怎么办?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以这样一种不光彩的、可能充满疑点的方式?那对他们将是更致命的打击。
就在这自我撕裂、痛苦不堪的思绪泥潭中,地上那部屏幕已经彻底碎裂、但似乎还在苟延残喘的旧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伴随着那熟悉的、此刻听起来如同丧钟般的刺耳铃声!
王海浑身猛地一哆嗦,心脏再次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惊恐地瞪着那个再次响起、执着得可怕的小方块,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还是那个号码!母亲的号码!
她打回来了!她不死心!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或者说,一定要确认他的死活,确认他是否真的陷入了她所恐惧的那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接?刚才那通电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和伪装,他无法再承受一次母亲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追问和那种毫无保留却让他无地自容的关爱。他能说什么?继续撒谎,说他一切都好,在外地出差?母亲不会再信了。他那虚弱、沙哑、带着哽咽和惊慌的声音,早已出卖了一切。
不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可能会一直打,打到电话没电,或者打到她确信儿子出了事,然后做出更激烈的反应——比如,真的让父亲动身来找他,或者直接报警。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他现在无法承受的。
铃声顽固地响着,一遍,两遍……在寂静的阁楼里,这声音具有某种摧垮人心的力量。它代表着无法割断的亲情,代表着甩脱不掉的责任,也代表着即将被彻底揭穿的、血淋淋的真相。
王海颤抖着,伸出冰冷僵硬的手,再次捡起了手机。指尖接触到冰冷破碎的屏幕,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仿佛那是死神的请柬。最终,在铃声即将响到第六声,可能自动挂断前,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屏住呼吸,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宣判。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母亲的声音。先是一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声粗重、压抑、仿佛极力克制着怒火的喘息。接着,一个苍老、沙哑、但异常沉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山雨欲来般压力的男声,穿过电波,重重地砸在王海的耳膜上:
“王海。”
是父亲。王大山。
王海浑身一震,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父亲很少直接给他打电话,特别是这些年。父亲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倔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高的老农民。他表达关心和爱的方式,是默默的劳作和偶尔从母亲那里转达的、生硬的嘱咐。此刻,父亲亲自打来电话,而且一开口就是连名带姓,语气如此凝重压抑,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母亲肯定把刚才的通话内容和她的担忧,全都告诉了父亲。
“……爸。”王海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惊惶。
“你妈刚才给你打电话了。”父亲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王海的心上,“她哭了半天,跟我说了你的事。”
王海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几乎要冲出喉咙。他想辩解,想说“我没事”,但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父亲面前,他那些苍白的谎言,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王海,”父亲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更加沉郁,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恐惧,“我现在不问你在哪儿,也不问你那些狗屁倒灶的工作。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回答。”
王海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父亲的“那一句话”。他预感到,那将是最直接、最尖锐、也是最无法回避的拷问。
电话那头,父亲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敲下来:
“你到底,有没有做犯法的事?”
“犯法的事”。四个字,清晰,沉重,直指核心。父亲没有绕弯子,没有询问细节,直接问出了母亲不敢、或者不愿直接问出的、最核心、也最让父母恐惧的问题。这不是“工作顺不顺心”,不是“跟人闹没闹矛盾”,而是最本质的、关乎人伦底线和法律红线的质问。
王海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托词,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句直白的质问面前,都土崩瓦解。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他不敢。否认?在父亲那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直视他灵魂的目光(尽管他看不到)下,他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种默认,或者说,无力的抵抗。
电话那头的父亲,显然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答案。那沉重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仿佛在极力压制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更深的,或许是失望,是痛心。
“说话!”父亲猛地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的怒意再也无法压抑,像被困已久的野兽发出的咆哮,尽管隔着电话,依然震得王海耳膜生疼,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王海!老子问你话!你到底有没有做犯法的事?!有没有给你那个狗屁领导当帮凶,干那些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勾当?!”
“帮凶”、“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父亲用最直白、最粗粝、也最符合他认知的词汇,撕开了那层遮掩的薄纱。他不是在询问,他几乎是在宣判。他听到了风声,或许不只是郑怀山被抓,可能还包括了一些更具体的、更恶劣的传闻。他联系起儿子这些年的“风光”,联系起儿子突然的落魄、失联和此刻的惊慌失措,得出了他自己的、接近真相的可怕结论。
“爸……我……”王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哭腔和绝望的辩解,“我没有……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听领导的安排做事……我……我不知道会那样……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试图为自己开脱,但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知道?林国栋的事情,他真的完全不知道后果吗?那些伪造的材料,那些违规的操作,他真的天真到以为只是普通的“工作”吗?不,他知道。他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为了那份虚妄的“前程”和利益,成为了帮凶。
“不知道?!”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痛心,“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王海!你也是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干的那些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吗?!对得起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吗?!对得起老王家列祖列宗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