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底层挣扎 (第1/2页)
时间在无声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王海坐在值班室的破旧椅子上,身体僵硬,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但屏幕上那些静止或缓慢移动的画面,却没有一个真正进入他的脑海。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耳朵上,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声响——脚步声,说话声,汽车引擎声,甚至远处隐约的狗吠。每一次声响,都会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肌肉绷直,呼吸停滞,直到确认那声音只是路过,或是与己无关,才能稍微松一口气,但随即,下一波更深的恐惧和警惕又会立刻涌上来。
郑怀山投案的消息,像一颗投入他死水般生活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他彻底淹没的惊涛骇浪。过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肮脏秘密,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带着陈腐的血腥气和冰冷的寒意,啃噬着他的神经。林国栋苍白绝望的脸,吴建国憨厚却执拗的眼神,孙副组长严肃认真的表情,还有郑怀山阴沉的脸,胡济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这些面孔在他眼前晃动、交错,最终都化作一双双冰冷、审判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冷汗一阵阵冒出,浸湿了他廉价化纤质地的保安制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不舒服的潮湿和冰冷。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擦汗,仿佛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来注视,暴露他的惊恐。
早班保安老张离开前那句“主管找你”的话,此刻也变成了另一重压力。主管为什么找他?真的只是因为巡逻记录没写好吗?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来打听过他?警察?纪委?还是……胡济才的人?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以前跟着郑怀山时,隐约听说过胡济才手下养着一批“办事”的人,手段狠辣。如果郑怀山真的什么都说了,胡济才会不会也完了?胡济才会不会在完蛋之前,先清理掉他们这些知情人?
胡思乱想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胃里翻腾,早上那点冷米饭和咸菜似乎要呕出来。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但吸进去的只有值班室里混合着灰尘、汗味和劣质清洁剂气味的浑浊空气。
他偷偷拿出怀里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借着监控屏幕微弱的光,再次仔细阅读那篇关于郑怀山的报道。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主动投案”、“严重违纪违法”、“涉及多起陈年旧案”、“可能牵扯更广”……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个清晰而可怕的图景:郑怀山完了,为了自保,他一定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人都供出来。而他王海,这个曾经鞍前马后、知道不少内情的小角色,绝对在名单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自首的念头再次冒出来,但立刻被他压下去。自首等于自投罗网。他这点事,在郑怀山那些惊天大案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光是行贿受贿、滥用职权这几条,就够他坐上好几年牢。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进了监狱,还能活着出来吗?而且,自首了,胡济才那些人能放过他吗?他们在里面或许手伸不了那么长,但他们的同伙、手下呢?
逃跑?这个念头更不现实。他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用那个旧得掉漆的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三位数,连一张出省的长途车票都买不起。身份证也在身上,一旦使用,立刻就会被发现。更何况,他能去哪儿?举目无亲,连个能投靠的远房亲戚都没有。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硬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他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祈祷郑怀山的案子不会牵扯到他,或者,牵扯到了,他也能因为情节轻微、认罪态度好而得到从宽处理。但这条路的尽头,同样是未知的恐惧。他能装多久?调查人员会相信他毫不知情吗?胡济才他们会相信他能守口如瓶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阵阵窒息。监控屏幕上,时间显示早上八点。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下班,慢慢走回那个阁楼,煮一碗清水挂面,然后倒头就睡,直到下午被饥饿或嘈杂声吵醒。但今天,他不敢走。他害怕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值班室,害怕走在街上,害怕回到那个孤零零的阁楼。他觉得哪里都不安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但他不能不走。主管要找他。而且,他也需要回去,需要躲在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熟悉的角落,舔舐恐惧。
他终于还是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他锁好值班室的门——这个动作如今做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仪式感,仿佛在锁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走向主管办公室的路,不过几十米,他却走得如同跋涉千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着周围。仓库里已经开始忙碌,叉车来回穿梭,搬运工大声吆喝着,但这些往常熟悉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色彩。每一个人,仿佛都可能突然变成抓住他的警察,或者捅向他的刀子。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些发福,平时总板着脸,对下属没什么好脸色。王海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来”,才推门进去。
主管正对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抬:“老王,昨晚怎么回事?三号库那边的监控记录,时间对不上,有将近半小时是空白的。还有,巡逻签到表上,你十一点到十二点那一栏是空的。你昨晚干嘛了?偷懒睡觉了?”
王海心里一紧。昨晚他因为心里有事,巡逻时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经过三号库时,好像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他疑神疑鬼,躲在一个角落里观察了半天,耽误了时间,后来忘了补签。没想到被细心的主管发现了。
“对……对不起,主管。”王海连忙低头,声音干涩,“昨晚……昨晚肚子有点不舒服,在三号库那边……多待了一会儿。签到……签到是我忘了,我马上补上。”他不敢说实话,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
主管这才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轻视。“不舒服?老王,不是我说你,你这工作态度得改改。夜班是让你来睡觉的吗?出了事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这个月奖金扣一百,长长记性。再有下次,你就别干了,有的是人想干。”
“是,是,主管,我记住了,绝没有下次。”王海连连点头哈腰,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是扣奖金,不是别的事。一百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此刻,能用一百块钱换得暂时的平安,他竟觉得有些庆幸。
“出去吧。把记录补上,下次注意点。”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又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不再理他。
王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他不敢久留,快步走回值班室,手忙脚乱地补上了缺失的巡逻记录,把时间编得合理一些。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
奖金扣了一百。这个月本来就只有不到两千块的工资,扣掉房租六百,水电杂费一百多,吃饭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四五百,再加上一点烟钱……这一百块钱,意味着他这个月可能连最便宜的烟都抽不起了,或者,得多吃几顿白水煮挂面。
钱。这个字眼此刻显得如此具体而尖锐。他想起了自己那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想起了裤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恐惧之外,一种更深沉、更切实的焦虑攫住了他。如果,仅仅是如果,他没有被抓,还能继续这份工作,以他现在的年纪和身体,还能干几年?等到干不动了,怎么办?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够干什么?生病了怎么办?他想起了前两天新闻里看到的,一个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的报道,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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