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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薄冰

第十三章 薄冰 (第2/2页)
  
  “云衍。”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云宗?”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走不了。”
  
  “为什么。”
  
  “欠了债。”他说,“很多。”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在褥子上画圈。画了几个,又抬起头。
  
  “我也欠过债。”她说,“我娘死的时候,欠了丹房一大笔灵石。她还不上,就死了。丹房的人来找我,说父债子还。我说我没钱。他们说那就干活。我干了三年。三年之后,债还完了。我就进内门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天天想离开。但离开了,债还在。跑得了人,跑不了债。”她看着云衍,“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
  
  云衍没有说话。他欠的不是灵石。是系统的点数。是百分之十的日息。是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也许永远还不完。
  
  “也许吧。”他说。
  
  沈清辞笑了笑。她把灯吹灭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云衍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口。
  
  “晚安。”她说。
  
  “晚安。”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天夜里,云衍躺在铺位上,很久没有睡着。他想着沈清辞说的话——“你欠的债,也能还完的。”他不知道她哪来的信心。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溶昕那种刀锋上的冷光,是另一种,温的,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看着不大,但能烤手。
  
  他翻了个身,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花瓣边缘已经碎了一些,但颜色还在。他看了几眼,又收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上工,王硕又给他分派了清理粪池的活。云衍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运。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看见谢昕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干草,正往牛嘴里塞。他瘦了很多,背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道一道的棱。
  
  云衍把粪车停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谢昕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给那头牛喂草,一把一把地塞。
  
  “她最近打你了吗。”云衍问。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谢昕把最后一把草塞进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最近不怎么打我了。她说我听话了。”
  
  云衍看着他。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眶底下青黑色淡了一些,嘴唇也不是灰紫色的了。
  
  “你去找周长老了?”谢昕问。
  
  云衍点头。
  
  “有用吗。”
  
  “她说有用。”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那头牛嚼草。牛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流口水。
  
  “云衍。”他说。
  
  “嗯。”
  
  “你帮我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云衍看着他。“你不用还。”
  
  谢昕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以前那种猫一样的光,是更弱的、更小的光,像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亮起来了。
  
  “我想还。”他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云衍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牲口棚深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谢昕回来。他站起来,继续推他的粪车。
  
  那天夜里,云衍去藏经阁还书。顾渊明不在。他把书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牵丝蛊。”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顾渊明的,很工整,一笔一画。
  
  “牵丝蛊,南疆秘术。以己血养之,种于他人体内。蛊成之后,宿主不可离主人三日以上,否则蛊发,从内脏始,次第啃噬,七日而亡。解法有二:其一,主人自解;其二,主人身亡,蛊无所依,亦亡。”
  
  他翻到第二页。后面详细写了蛊的习性、发作的症状、以及——第三种解法。
  
  “另有一法,极为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蛊从宿主体内引至己身。此法需双方心甘情愿,且引蛊之人气血旺盛,方可承受。引蛊之后,蛊将认新主为主,新主需以自身气血喂养,不可中断。中断则蛊反噬,新旧两主俱亡。”
  
  云衍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他想起溶月说的——“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的经脉已经被毒烧过、泡过、扎过,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再多一条蛊,又能怎样?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
  
  他有了路。一条很窄的、两边都是悬崖的路。但他得走。不走,谢昕就永远在那条绳子上挂着,越挣越紧,直到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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