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信至浮图城 (第2/2页)
“隔着几千里路,我连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我不敢停下来。”
“我只要一停下来……我这心里,就跟有几百把快刀在扎一样疼!”
小丫头声音哽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被她硬生生靠着一口气憋了回去,眼角红得发烫。
执失思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报……!!”
大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烈的马嘶,厚重的皮帘子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呼……!
狂风裹着冰冷的暴雪一股脑地冲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一个快马驿卒通体湿透,身上披着破烂的羽军战袍,靴子上结着厚厚的冰渣子。
噗通一声重重摔进帐里,膝盖在泥地上蹭出老远。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漆封锦囊,整个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吓人。
“长……长安急件!”
“大安宫手谕!并附……并附大安宫包裹!”
长乐那娇小的身子剧烈一抖。
嗖!
整个人直接从木椅上弹了起来。
脚下踩着过于宽大的战靴,差点被自己绊个趔趄。
几步抢到那驿卒跟前,小手带起一阵劲风,一把将那漆封锦囊夺了过来。
看着那红漆封口上深深戳着的渊字印记。
小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刺啦一声撕开信封,扯出里头厚厚几页沉甸甸的纸。
那熟悉、歪歪扭扭的字,撞进眼帘。
【长乐吾儿:见字如面。】
长乐眼睛眨也不眨,一行行往下拉着看。
【朕近日安好,勿念……那几个太医馆的庸医,把个风寒诊出了要命的架势,一个个把脉如老牛拉磨……】
【朕这两日还跟你薛教头推荐来的薛举切磋了几招枪法,把年轻小伙子都打得直喊饶命……】
【家中添了喜事……你又多了个妹妹……大名李明达,小名唤作小兕子……】
【你大哥送了玉佩,你二哥捣鼓出个会响的摇篮闹了笑话……你三哥从海边带了一包贝壳回来……】
【等朕从江南看船回来,身子骨还硬朗,便去西边看看你……朕,甚念。】
信纸在指尖抖动。
看到朕好得很四个字的时候,李丽质憋了一路的情绪,藏不住了。
看到小兕子、自摇摇篮闹笑话的时候,小丫头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先掉出了两大颗泪珠。
看到末尾那力透纸背的朕,甚念。
“哇!”
李丽质一把将信纸按在胸口,顺着案几出溜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大帐中央的草席上,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了厚重的牛皮大帐,直接撕裂了帐外呼啸的风雪!
憋了整整一个月的不安、恐惧、自责、绝望与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砸得稀碎!
薛万彻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长乐抱着信在地上哭得直抽搐。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一张粗脸白得像纸。
坏了!
天塌了!
那老头,真薨了啊!
这是看到了遗诏,这小丫头才哭成这般模样啊!
“陛下!俺对不住您啊!俺说要替主尽孝的……”
薛万彻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眼泪鼻涕瞬间抹了一脸。
往前爬了两步,打着哆嗦从李丽质怀里一把抢过信纸。
“俺这就回长安,给您奔丧……!”
薛万彻一边嚎,一边睁大红肿的铜铃大眼往信上瞄,想看看陛下那老头临终前给他留了啥遗训。
瞄了第一行,哭声顿了一下。
瞄了第二行,眼角抽搐了一下。
瞅到第三行,嚎啕大哭声戛然而止。
活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雄鸡,冷不丁被人一把拧断了脖子。
“啥??”
薛万彻把铜铃大眼瞪到极限,把信纸凑到鼻尖上,一字一句重新看。
“陛下……没死?!”
旁边的执失思力也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探着黑脑袋看信,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啥玩意儿?那前几日的八百里加急……?!?!”
薛万彻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帐里回荡。
“狗日的庸医!老子回长安非一刀砍了那帮下滥的庸医不可!”
“他李承乾也是!拿八百里加急开这种玩笑,吓死老子了!”
李丽质还在地上抽抽嗒嗒,鼻尖通红,拿衣袖抹着眼泪。
“皇爷爷……皇爷爷没死……皇爷爷还活得好好的……”
“没死!活得比谁都蹦跶!”薛万彻乐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连声哈腰,“殿下您看,陛下还给您寄了包裹呢!”
那个粗麻布包裹被薛万彻一把扯开。
里头哗啦一声,抖开两件沉甸甸、蓬松松的羽绒长袍。
面子是上好的大红织锦,里头絮满了厚实暖和的软绒,摸上去跟羊羔毛似的贴手。
包裹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透亮的玻璃瓶子。
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液体,瓶壁上还挂着一层冰凉凉的水珠。
最底下搁着张小纸条:
【此乃快乐糖水,喝一口神清气爽,袍子穿上别冻着,敢少穿一件,等朕去了西域抽你!——渊】
长乐吸了吸鼻子,把那大红色的羽绒长袍裹在身上。
一股子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把身上积攒了一路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执失思力拿起一个玻璃瓶子,拿手里晃了晃,里头顿时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这……这是啥药?黑不溜秋的还冒泡?下毒了?”
“毒你大爷!”薛万彻一把抢过来,放了回去:“这是陛下给丽质送来的,你个狗东西,也好意思说下毒了。”
李丽质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小瓶子,舔了舔嘴唇。
“两位将军,这是皇爷爷弄出来的小甜水,若是不介意,一人一瓶分了吧,长乐这在私下留两瓶,留个念想。”
说着,李丽质给两人一人递了一瓶过去,随即自己拧开一瓶,抿了一口,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不少。
薛万彻学着拧开盖子。
哧……!
一股子奇特的气体冲了出来,伴着浓郁诱人的甜香。
薛万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抿了一口。
下一秒。
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捂着鼻子哈出一口冷气,脸上全是震撼。
“哟!这水能在嘴里刺挠!还是甜的!”
李丽质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指着桌上另一瓶:“执失将军,您也打开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