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巧舌一破君王志,千里荒寒作遁家 (第2/2页)
“寒海,鬼牙庭城以北五百里。”
百里札抬眼看他。
“寒海东岸,散落着六七支中小部族,最大的一支叫寒浞部,首领寒浞木赤,手下约莫三千帐。”
百里穹苍不紧不慢的盘点着,
“那一带是苦寒之地,南朝人追不过去。”
“你早就跟寒浞部有往来?”
百里穹苍没有否认。
“儿臣早年与寒浞木赤做过一笔皮子生意,他欠我一个人情。”
“寒海以东那几支部族,加起来能战的青壮凑不出五千人,兵甲落后。”
“我们带一万巴勒卫过去,足以掌控全局。”
百里札盯着他,干裂的嘴唇慢慢吐出字句。
“你在外面留了后路……他们肯接纳王庭?”
百里穹苍笑了,那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轻蔑。
“父王,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父王率族北迁,不是去求人,只是换个地方坐而已。”
百里札闻言靠回了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殿顶巨烛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张因为病痛和忧虑而干枯的脸照的沟壑纵横,他曾经浑身是筋骨,如今筋骨还在,肉却松了,很久之后,百里札睁开眼,目光落在看不清的暗处。
“本王……再想想。”
百里穹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眼神眯了眯,必须得下最后一剂猛药了,他站起身,走到软榻正前方,微微弯下腰,将脸凑近了百里札。
“父王。”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像吐信的毒蛇,
“留下来,是死,往北走,是活。”
百里札的身体僵住了。
“您是要在这里,给那个贱媪一手打造的基业殉葬?还是要活着,去开创真正属于您自己的江山?”
百里穹苍的目光死死盯进百里札浑浊的眼底,不留任何余地,几乎是在耳语。
“父王,您别忘了。”
“您骨子里,可没有一滴百里氏的血。”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百里札的身体猛的一颤,面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死灰,他死死盯着百里穹苍,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了张,手指按在软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很长,很长的时间。
“来人。”
百里札的嗓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去传百里炎。”
百里穹苍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圈椅,双手拢入袖中,门外的老仆贴着门板,听见传唤,迅速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闪了出去,父子二人就这样坐着,中间隔着那张倒扣的羊皮卷,再无一言。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殿门被从外面推开,百里炎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着便服,暗赤色的窄袖戎袍之外,罩着那身玄金鳞纹甲,甲叶在走动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带着刚从城墙巡视的肃杀寒意。
他面色冷峻,步子极稳,走到软榻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一眼坐在圈椅上的百里穹苍,百里穹苍微微侧了侧身,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百里炎收回目光,面向百里札,没有行礼。
百里札坐在软榻上,将黑貂裘往肩上拢了拢,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两人对视了一下。
“安北军,两日内便会兵临城下。”
百里札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透着死气。
百里炎站在那里,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百里札的手指抬了抬,指向那张扣着的羊皮卷,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本王决意,迁王庭,北撤寒海。”
“巴勒卫,留五千人驻守鬼牙庭,拖住南朝人,给北撤争取时间。”
“其余一万人,随王族北上,穹苍会替你们引路,联络寒浞部。”
百里炎听完了所有的部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领命。”
他只应了这两个字,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百里穹苍在一旁,将玉扳指套回拇指,慢悠悠的插了一句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留守的五千儿郎,须得守住鬼牙庭,至少十日。”
“不得提前弃城。”
百里炎的目光没有转向他,依然直视着百里札。
“领命。”
还是这两个字,与方才分毫不差。
百里札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挥了挥干枯的手,百里炎抬起右手,握拳击在左胸的铁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行完礼,百里炎转过身,大步朝殿门方向走去,鳞纹甲在昏暗的烛光中泛着冷光。
百里穹苍坐在圈椅上,看着百里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拔高了声音。
“炎叔一路辛苦。”
百里穹苍的话在殿内回荡,
“到了寒海,重建王庭,还要多多仰仗炎叔和巴勒卫的儿郎们。”
百里炎的步伐并没有因为话语产生一丝一毫的迟滞,走到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木门。
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外旷野的寒意与水汽,吹的人脸上生疼,风灌进殿内,将沉香的青烟吹散。
百里炎跨出殿门,殿外的青石台阶上,露水浸的石板湿凉,两侧的铜狼牌亲卫手握长枪,垂手肃立,看到他出来,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百里炎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朝着身后那扇正在被老仆关闭的殿门,看了一眼。
门缝正在一点一点的收窄,缝隙里,他能看到百里札依旧靠在软榻上,黑貂裘滑落在侧,像一具了无生气的枯骨。
他能看到百里穹苍立在圈椅旁,正侧过头,对着他的父亲说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抹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沉香的烟,炭火的光,将那对父子的脸映的阴郁至极。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他在门外的回望。
门缝在老仆的推动下,切割着殿内的灯火,光线便从百里炎的面上一寸一寸的退去。
砰的一声,殿门彻底关死,铁轴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动静。
里面的声音,里面的光,王庭的腐朽与算计,全都被隔绝在那两扇铁木门板之后。
冰冷的青石板上,百里炎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浓云遮蔽的天空,迈开步子,大步走入天光未亮的街道中。
铁甲的碰撞声在空荡的主街上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半点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