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续1出了法院大门 苏砚站在台阶上 (第2/2页)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年她十七岁,父亲刚去世不久,她从寄宿学校翻墙跑出来,淋着大雨去司法局门口等一个“能帮我爸翻案”的人。她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有人告诉她,陆科长上周出车祸走了。
那个雨夜的冷,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站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小书店里,那股寒意又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一寸一寸往上爬。
“所以你来当我的律师,”苏砚的声音有些发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案子。”
陆时衍把那份备忘录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承认,最初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有自己的目的。”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放出来的,“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和我父亲的死,背后是同一个人。我需要一个能接近秦教授的切入点,你的案子是最好的选择。”
苏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陆时衍有些不安。他宁愿她发火,宁愿她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宁愿她像在法庭上那样用最锋利的逻辑把他逼到墙角。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但是后来变了。”他说,“什么时候变的,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精确的时间点。可能是那次在医院通宵分析线索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十六岁发现父亲自杀的事情。可能是那次你故意放出去的假算法成功钓到内鬼,你给我发了一条只有一个感叹号的消息。也可能是某天晚上我忽然发现,我在想案子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秦教授的脸,而是你的脸。”
他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徽章——他父亲留下的司法局徽章,镀金的边角已经磨得露出了铜色。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保持住了语气的平稳。
“所以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他说,“从现在开始,我对这个案子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辩护、每一个策略,都不再是为了给我父亲讨回公道。讨回公道这件事,我会做,但不是通过利用你的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台灯光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从今天起,我站在你这边。不管官司的结果如何,不管秦教授最后能不能伏法,我首先考虑的,是你的利益。”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书架后面的小隔间里,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公交车从街口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砚忽然笑了。
不是法庭上那种精心管理的微笑,也不是台阶上被陆时衍逗乐的那种轻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自嘲的、又释然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你跟我说这个。”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有别的目的。”苏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盘一场商业谈判,“一个像我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如果连对手肚子里藏了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查秦教授,我知道你手里掌握着我不知道的信息渠道,我也知道你迟早会跟我摊牌。我只是不确定你摊牌的时候,会选择继续利用我,还是选择站在我这边。”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惊人。
“如果你选择了前者,我会在官司结束之后用商业手段让你从法律圈消失。我可以做到,你知道的。”
陆时衍确实知道。以苏砚现在掌握的资源和手段,让一个律师身败名裂退出行业,她做得到,而且会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但你选择了后者。”苏砚说,声音里的锋芒慢慢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柔软的那一层,“所以陆时衍,我也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我在故意放出假算法的时候,不只是在钓公司的内鬼。我还在钓你。”
陆时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苏砚说,“周维安只是小鱼,真正的大鱼是秦教授和霍明远。如果你跟秦教授通风报信,那份假算法就会被他们识破,我的计划就会失败。但你没有。你不但没有,你还用我的假算法在秦教授面前演了一场戏,让他以为你跟他和解了,让他放松了警惕。”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陆时衍说。
“彼此彼此。”苏砚嘴角微扬,“你也在观察我,不是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然后陆时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他平时那种点到为止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听得很清楚。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摇了摇头,用一种他以前从没用过的眼神看着苏砚。
“我们两个人,”他说,“还真是绝配。”
苏砚没接话,但她也没否认。
老太太从隔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苏砚,然后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情说爱就好好谈情说爱,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什么利用不利用,什么观察不观察,说到底不就是两个人互相掂量着看能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对方吗?”她把茶杯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喝茶。枸杞菊花,明目清火。喝完赶紧走,老太婆要关门睡觉了。”
苏砚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枸杞的甜和菊花的苦。她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桌上那叠泛黄的文件上。
陆远舟,苏远舟。
两个名字,隔着十年的时光,被同一个人害得家破人亡。而他们两个的后人,兜兜转转,在这间堆满旧书的小书店里坐到了一起。
“陆时衍。”她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嗯?”
“你父亲的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薛知行’的人?”
陆时衍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我爸临死前写的遗书里,也提到了这个名字。”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遗书最后一行写的是:薛知行拿走了我的印章。”
书店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台灯的电流声变得格外刺耳。窗外又驶过一辆夜班公交车,车灯扫过书店的橱窗,在满墙的旧书脊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带。
陆时衍缓缓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
“薛知行——此人为关键证人,但其身后牵扯不明资本势力,需谨慎对待。二〇一〇年二月。”
他抬头看向苏砚,苏砚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名字,才是十年来所有谜团的真正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