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真相总在沉默后,开口已是局中人 (第2/2页)
陆时衍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写字楼对面是一栋高档公寓,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块暖黄色的方块糖,甜得不太真实。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帮到我的人。”
他没说的是——也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欠一句道歉的人。
薛紫英最后说了一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三周里,陆时衍和苏砚在暗中做了很多事。苏砚故意放出了漏洞百出的“新专利方案”,钓鱼一样钓出了公司内部的内鬼;陆时衍假意与导师秦教授和解,以“请教专业问题”为由频繁出入秦家,在一次无意间看到了秦教授书房里的保险柜密码;薛紫英则利用她在资本圈的人脉,一点点挖出了天穹科技背后资本大鳄的底细。
三个人,三线并行,互相配合,互相掩护。
苏砚负责技术层面的诱敌深入,用假算法钓出了周维安这个内鬼。陆时衍负责法律层面的证据收集,把秦教授二十年来经手的每一桩可疑案件都翻了个底朝天。薛紫英负责资本层面的情报渗透,拿到了最关键的财务证据。
但情报越多,真相就越沉重。
周维安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横跨法律界、资本圈和科技行业的灰-色-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人物有两个——一个是天穹科技背后的资本大鳄霍明远,另一个就是陆时衍的导师秦教授。
而他们针对苏砚的手段,和十年前针对苏远舟的手段,如出一辙。
先是通过内鬼窃取核心技术,再以专利侵权为由提起诉讼,同时在资本市场做空目标公司股价,等公司资金链断裂后低价收购。十年间,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吞并了至少六家科技创新企业。苏远舟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
苏砚的星云科技,是他们盯上的第七个目标。
但这一次,他们踢到了一块铁板。
此刻法庭上,苏砚那句“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像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原告方阵脚大乱。对方律师面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发抖地在文件堆里翻找着什么。原告席上天穹科技的代表已经彻底慌了神,不停地看向旁听席后排的一个角落。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一副老式的玳瑁眼镜,面容儒雅温和,看起来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此刻他正低着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秦教授。
陆时衍的导师。
法学界最负盛名的大律师之一。
也是今晚之后,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陆时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三下。
苏砚收到信号,继续说下去:“周维安窃取的假算法中,嵌入了追踪程序。从他收到文件的那一刻起,他每一次打开文件、每一次复制代码、每一次发送邮件的动作,都会被自动记录并上传到云端。我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天穹科技明知代码来源非法,仍然将其用于产品开发。”
“这是栽赃!”天穹科技的律师几乎是喊出来的,“证人声称自己‘故意放出假代码’,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有。”苏砚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假代码中的数字水印使用了区块链存证技术,每一个操作节点的哈希值都记录在司法鉴定中心的数据库中。换句话说,周维安碰过这份代码的每一个痕迹,都被永久保存且不可篡改。”
旁听席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陆时衍余光瞥见,秦教授收起手机,缓缓站起身来,压低帽檐,转身朝法庭的侧门走去。
陆时衍没有动。
他不需要动。
侧门外,经侦支队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苏砚的父亲等了十年才等来的正义,不差这最后几分钟。
主审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法庭里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蜂拥而上试图采访双方当事人,被法警拦在警戒线外。天穹科技的律师团队围成一圈紧急商议,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死了亲爹。原告席上的代表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苏砚从证人席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被告席前,停在陆时衍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
苏砚的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的眼妆有些花了,眼角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但眼神很亮。不是激动的亮,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亮。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关了太久的人,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陆时衍站起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的手。”他说。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衣摆的左手,指节还是白的。她松开手,接过纸巾,擦了擦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印子。印子很深,已经有些发青了。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陆时衍轻声说,“声音抖了一次。”
“不可能。”苏砚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我练过几百遍了,不可能抖。”
“在你说‘十六岁发现父亲自杀’那句话的时候。”陆时衍说,“声音抖了一下。只有我能听出来。”
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旁听席上的喧嚣声、记者们的争论声、法警维持秩序的呵斥声,这些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苏砚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半年前还站在她的对立面、用最锋利的逻辑和最犀利的言辞把她逼到绝路的人。
这个她现在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人。
“陆时衍。”她说。
“嗯。”
“小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世界上有两种真相。一种是你自己知道的真相,一种是你愿意接受的真相。大多数人活在第二种里面,因为第一种太疼了。”苏砚低头看着掌心里泛青的指甲印,声音很轻,“我这十年一直活在第一种真相里。我知道我爸是被人害的,我知道当年的官司有鬼,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但我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她抬起头看他。
“谢谢你,让我能把真相说出来。”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今晚法院门口的豆浆店还开着,要不要去喝一碗?”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一片霜花。这是陆时衍第一次看见苏砚笑。不是商务场合那种点到为止的得体微笑,也不是面对媒体时那种精心管理的标准笑容,就是一个三十岁女人在打赢了一场硬仗之后,被一碗豆浆逗乐了的笑。
“好。”她说,“你请客。”
“我请客。”陆时衍说。
休庭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重新开庭后,主审法官宣布,由于被告方提交了新证据,案件需要进一步调查,庭审延期至一个月后。这个结果在陆时衍的预料之中——今天的法庭交锋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苏砚已经不急了。
十年的等待让她学会了另一种东西:耐心。不是咬着牙硬扛的那种耐心,而是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天亮会来的那种耐心。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记者,闪光灯把夜晚照成了白天。苏砚走在最前面,陆时衍落后她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刚好可以随时拉她一把的距离。
混乱中陆时衍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信人:薛紫英。
短信只有一行字:“他咬钩了。东西已送到。我走了,不用找我。”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把云层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法学院图书馆里读过的一句话——真相就像井底的石头,你可以盖上井盖假装看不见,但它永远在那里。
而今晚,有人掀开了一块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