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一树摇情万目春 (第1/2页)
暮色中,内城缓缓洞开。
绯色路引价值不菲,今夜持有者们却排成长队,从内城门口一路延伸到中城广场。
统一服色的执事手持薄册,核验来者的路引与质金。
外城议论纷纷。
「他娘的,一百两银子买张路引,这些人家里是开银矿的?」
「银矿算什麽,你没看见方才过去那位?胎息七层的大修士,随手甩出枚灵石做质金。」
「灵石,咱这辈子摸都没摸过。」
「能跟公主睡一觉,少活十年我也乐意。」
「都在外城混了,承认自己既没那个钱,也没那个命很难吗?」
「老子打死你」
内城门外,中城的看客们无不伸长脖子,仿佛离城门近些,便能多听见些热闹。
崇祯负手而立,面上既无怒意,也无赞赏,只有一如既往的超然。
王承恩望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嘴唇翕动了几次,终於鼓起勇气:「皇爷,公主殿下————会不会不太好?」
崇祯「嗯」了一声。
王承恩像是得到许可,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废婚姻、兴人慾,好歹能说施政所需。将童真标价拍卖————这————损的是皇家颜面啊皇爷。」
在王承恩看来:
皇家颜面,便是皇爷的颜面。
皇爷超脱尘世,可以不在乎这些。
可他放不下。
王承恩一想到消息传开,天下人议论公主的童真卖了多少钱,心口就堵得慌。
「朕不干预储争。」
王承恩低下头,应了声「是」。
不评判,不在意。
这是皇爷的道,更是筑基仙帝俯瞰众生的漠然。
「你想做什麽,朕也不干预。」
王承恩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地朝崇祯躬身,告辞後挤出人潮,寻到一处僻静巷子,吹响一只玉哨。
数息之後,王承恩翻身跨上鹤背。
器鹤拔地而起,载着王承恩消失在顺庆上空。
崇祯则寻茶肆坐下,点了壶清茶。
由於人流量大,陆陆续续几十个人走进茶肆,将空桌全部占满,便有一人来与崇祯拼桌。
来者是个少年,嘴上说着「不介意吧?」,却丝毫没有等崇祯回答的意思,还带着个须发斑白的老仆,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崇祯目光扫过。
少年眉清目秀,看面容不过十五六岁,通身上下透着股世家公子的纨绣气。
而那老仆,六旬上下的年纪,身形佝偻,举止间挥之不去的恭顺。
少年点了壶同样的茶,喝了半口便皱眉,往桌上一搁,对老仆抱怨起来:「顺庆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当真可恼。」
「知不知道爷是谁?」
「北海巡抚的公子,吴大将军的得力干将,潼川骏王跟前的红人—孙世宁!」
「凭什麽到了顺庆,要受这种气?」
相比曾经,多尔衮语气不再似寻常奴仆般诚惶诚恐,反带着几分多年相伴的随意:「少主息怒。您此番是来公干的,没带够银子,也是情有可原。」
孙世宁一拍桌子:「情有可原那就通融一下啊!我什麽身份,赊帐不行吗?」
多尔衮叹气:「少主您就算报了名,也没钱竞拍。老奴瞧这阵仗,起拍价怕是少说也要几万两,就当凑个热闹,也不枉这趟差事。」
孙世宁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个老东西,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多尔衮陪笑两声:「少主宽仁,老奴才敢直言不讳。」
孙世宁又端起茶杯,皱着眉头灌了一口,忽然道:「老多,你跟在我身边,有十几年了吧?」
多尔衮微微一怔:「回少主,十二年。」
「这麽久了————」
孙世宁难得收敛几分轻浮神色:「我呢,这辈子估计都要跟着三殿下做事,往後提拔重用少不了。你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跟着我东奔西跑也不是个事。」
「过些天,我让人送你回北海,跟着族人养老。」
多尔衮在孙世宁身边十二年,从来只听吩咐,不敢有「离开」的念头。
他是降人,俘虏,是靠仙帝恩典才苟活至今的亡国奴。
活着已然万幸,哪里还敢奢望死前重返北地?
「少主————」
孙世宁挑起眉毛,恢复吊儿郎当的纨絝模样:「怎麽,不想回去?更想跟本公子浪迹天涯?」
嘈杂的茶肆里,多尔衮当着一众陌生人跪下磕头:「奴才————谢少主大恩!」
孙世宁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挥手道:「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麽样子。」
周围茶客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地嘀咕什麽。
孙世宁眼睛一瞪,胎息六层的气势骤然外放,压得茶肆的桌椅都微微震颤。
「看什麽看?再看,爷把你们一个个揍得满地找牙!」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立刻低下头专心喝茶。
胆小的更是起身溜出茶肆。
孙世宁满意地哼了一声,觉得这才像话。
正要收起气势,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清俊男子,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擡一下。
孙世宁上下打量了一番。
「喂。」
孙世宁翘起二郎腿,歪头道:「你谁啊?」
此前,多尔衮的注意力始终在少主身上。
当下用袖子擦泪,下意识地看向与少主同桌的清俊男子。
多尔衮瞳孔骤然收缩。
整整三十一年了————
那一年,後金朝廷向大明乞降。
他与宗室贝勒跪伏尘土,等待大明皇帝决定生死时,曾擡眼望见那位的面容。
此後三十一年的每一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梦中与这张面孔重逢。
多尔衮张开嘴,什麽声音也发不出。
崇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转向内城墙。
「开始了。」
话音落下,内城传来喜庆的乐声。
孙世宁眼睛一亮,对崇祯的好奇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老多,你在这儿等着!爷要混进去看热闹。」
孙世宁一口灌完杯的茶,身形化作残影,避开守卫密集的城门,绕去相对偏僻的墙根。
顺庆衙门不给赊帐报名,他便白嫖这场热闹,狠狠地出口恶气!
其他客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往外涌。
转眼间,茶肆便空了。
只有多尔衮双腿五体投地,跪伏在崇祯脚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明白,大明仙帝皇帝为何出现在顺庆,还穿着凡人的衣衫坐在一间破茶肆里。
崇祯没有理会多尔衮。
以筑基巅峰肉身,不施法术,不动灵识,双目与双耳便足以将顺庆城尽收感知。
崇祯看向拍卖典礼现场。
临时搭建的高台,以白玉般的石材拼接而成,四周立着八根雕龙石柱,柱顶嵌有照明术法。
台面铺有地毯,两侧摆放紫檀木椅,为贵宾席位,此刻已座无虚席。
二十四名女修从宫城光幕中鱼贯而出,身着统一的粉色纱裙,手提花篮,飞过贵宾上空。
素手轻扬,漫天花瓣纷扬而落,落在人身化作带着淡香的轻烟。
鼓乐声渐歇。
顺庆主官孔友德上台,高声宣读开场白:「————八道并立,万法归宗。」
「————顺庆一域,仰承圣恩,禀天地之灵秀,聚人杰之精华。」
「————公主金枝玉叶之尊,行开天辟地之法,废婚姻之桎梏,启情道之新章。」
「————九载经营,始有今日之盛————」
孔友德洋洋洒洒说了一炷香,从仙朝开国说到顺庆新政,【情】道修行说到公主功德,顺带贬低潼川与嘉定。
终於,孔友德朝宫城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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