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樊楼温柔,杀尽英雄 (第2/2页)
他把奏折合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
“从今天起,河北来的紧急粮草、军械、药材的调拨文书,一件都不许直接批。全部按例送到户部审计,由你这边把关。能拖就拖,能卡就卡。”
“哪怕陈氏的刀再怎么锋利,终究不过是世家,而不是皇权。”
“他想要继续延续陈氏的千年世家战略,就必须在规则之内与我们争斗,撕咬。”
“而如今......”
耿南仲笑着说道:“而如今,规则也好,局势也好,全都站在我们这边。”
唐恪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耿南仲又翻开了第二本奏折,这一本是吏部的官员考核名册,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一个人名上画了个圈。
“另外,我们在河北的人还没被陈绍清理干净。转运使司里至少还有两个位置是我们的人,河北各州的通判里也有三四个是咱们的门生。”
“让他们找个机会,搜一搜陈绍在军需调度上有什么疏漏。大疏漏找不到,小疏漏总有——比如哪一笔抚恤金发放不及时,哪一批粮草调拨手续不全,哪一营的空额核销程序上不合规矩。只要有一个口子,我们就能撬开整面墙。”
唐恪拿过纸笔抄下了那几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
他微微皱着眉头,把声音压得极低:“耿相,说句实话,我见过陈绍几次,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拉帮结派。要抓他的把柄,恐怕不太容易。”
耿南仲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唐中丞。陈绍不贪财不好色,是他聪明。”
“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太自信。滹沱河打了胜仗,河北诸将对他死心塌地,从河北到京城,到处都是夸他的声音。一个人被夸久了,难免会飘。他一飘,就会露破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就算他真的不飘——张孝先那件事,他动了文臣,就等于是动了整个大宋士林的根基。”
“朝廷里的文官们,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都清楚:今天他敢杀张孝先,明天就敢动别人。咱们要做的,不是冲锋陷阵跟他正面对抗,而是在暗处撒钉子,让所有对陈绍有疑虑的人,都变成咱们的盟友。”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钉子撒够了,再找一个人,在朝堂上参他。”
“参他什么?”
唐恪追问。
耿南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几份奏折副本一一收好,重新放回书架。然后才转过身来,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很简短,但唐恪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来,朝耿南仲拱了拱手。
“我这就去准备。”
耿南仲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书房。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烛火跳了两跳,把他那张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一旁,拿起笔继续批阅堆积了好几天的公文。
窗外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是樊楼的方向,大概又在演新曲子了。
耿南仲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只是低声喃喃自语。
“有些人啊,总觉着自己是扮猪吃老虎的那个老虎,觉着自己是养精蓄锐、如同战国时候那只一鸣惊人的鸟儿,可却不知.......”
“温柔乡散尽英雄气,酒色财气杀尽天下雄啊。”